2026-08-27 18:34:06
作者:科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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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|氪研社
2026年8月25日,没有一辆新车在这一天发布,也没有哪家智驾公司放出刷屏的路测视频。
道路交通安全法修订草案提请审议。
草案第一次专门为自动驾驶汽车设置章节:没有激活自动驾驶功能,或者车辆只有辅助驾驶功能,仍按照普通汽车管理;自动驾驶功能激活后发生道路交通安全违法行为,由汽车生产企业、进口企业接受处理。
这不是一句“L3出事故以后车企全部兜底”可以概括的。交通违法处理、事故责任、民事赔偿、产品责任,仍然是不同的问题,草案也只是初次审议。
但放进中国自动驾驶过去十年的历史里,8月25日还是有些特殊。
因为这十年,整个行业一直在做同一件事。想办法从人手里拿走方向盘,车企不断扩大系统能够接管的范围,供应商不断扩大自己的装机规模。
今年以来,中国L2级组合驾驶辅助功能乘用车渗透率已经达到70.5%,首批L3级有条件自动驾驶车型也开始在特定区域上路。
走到这里,一个被行业推迟了很多年的问题终于追了上来:机器真的拿到方向盘以后,谁对它负责?
学车、狂奔、交棒
2015年前后的自动驾驶,还不是今天这门生意。
智能汽车不是主角,高速NOA、城市NOA这些词也还没有出现。彼时自动驾驶最核心的任务朴素得多:先让机器把路看明白。
早期自动驾驶是一套今天看来已经很经典的流水线。感知负责看见,定位负责确定位置,预测负责判断其他交通参与者下一步怎么走,规划和控制再决定汽车自己该怎么走。
一层接一层,问题也出在这里。自动驾驶有一个很麻烦的特点,把常见场景做到90分不算太难,决定上限的,往往是剩下那10%。
一个路口一天经过一万辆车,9999次都可能正常。真正让系统失手的,偏偏可能是抱着纸箱突然横穿马路的人,掉在高速上的轮胎,或者一辆训练数据里从未见过的异形工程车。
这些无法靠工程师坐在办公室里一条条穷举。汽车必须出去跑,跑得足够多,才可能撞见足够多的问题。
Momenta后来建立起来的“量产—数据—模型—再量产”循环,根子就在这里。更多量产车进入真实道路,把问题带回来;数据重新进入训练,模型升级,再回到下一批量产车上。
另一边,地平线解决的是更底层的问题。
越来越复杂的神经网络,总得跑在一块芯片上。而量产汽车不可能像测试车一样,在后备箱里塞几台服务器。算力、功耗、成本和车规可靠性必须同时解决。
一家公司沿着算法和数据往下扎,一家公司从芯片和计算平台往上走。
2021年之后,比赛完全变了。高速NOA开始普及,接着是城市NOA、自动泊车、记忆泊车、无图,再到端到端。
消费者开始在社交媒体上讨论哪辆车过环岛更顺,谁会不会抢道,谁更像“老司机”。自动驾驶从技术能力变成了一种消费体验。
车企也由此接管了行业节奏。但技术公司可以接受半年解决一个难题,车企不行。新车一年一改款,竞品刚刚上线城市NOA,自己的版本最好下个季度就能追上。原来的技术竞赛,就这样被拉进了一场量产竞赛。
中国智驾行业最著名的一批词,大多诞生在这个阶段。L2后面出现了L2+,再往上还有L2++;辅助驾驶变成“高阶智驾”,再后来是“全国都能开”“有路就能开”“车位到车位”。
这些说法不全是严格意义上的技术分级,但它们适合卖车。
中国智能驾驶最热闹的几年,出现了一种奇特的双轨制。说明书越来越谨慎,发布会越来越大胆。法务反复提醒人仍然是驾驶者,营销则让人相信,车已经快要自己开了。
两边能够共存,是因为L2一直留下了一道最后的防线,人。无论系统做了多少事情,只要驾驶员仍被要求监督驾驶,算法就可以在责任真正转移以前,不断往前探。
这给了中国自动驾驶极其宝贵的几年。功能迅速增加,装机迅速扩大,数据迅速积累。同时,技术路线也被量产逼着换了几次。
也正是在这几年,地平线和Momenta各自跑出了自己的规模。
7月8日,Momenta在港交所挂牌,募资约68亿港元。上市前夕,公司宣布量产系统搭载量突破100万辆,覆盖100多款量产车型、210多个定点项目。
地平线的规模更大。目前征程系列计算方案累计出货已经超过1500万套,定点车型超过400款。
这就是资本市场过去十年最喜欢的故事。汽车供应链第一次出现了一批能够真正讲“软件复用”和“边际成本下降”的核心公司。
前十年最舒服的故事,也由此形成。
规模有了另一面
L3最容易被误解成L2后面多了一个数字,实际完全不是。消费者有时候很难理解这一点。
一套足够好的L2系统,体验完全可能比刚刚获批的L3更强。它能开的城市更多,道路更多,甚至可以从一个停车位一路开到另一个停车位。
区别不在于谁更像老司机,而在于谁是驾驶者。
L2再聪明,驾驶员仍然承担持续监督义务。L3进入设计运行域以后,系统开始持续执行全部动态驾驶任务。
消费者既然可以把那一段驾驶真正交出去,企业就不能到了事故发生时,用一句“驾驶员本应注意道路”把人重新推回最前面。
所以L3真正跨过去的,不是一道算法线,是驾驶权。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真正的L3反而看起来更克制。
奔驰DRIVE PILOT获准在德国高速公路特定条件下以最高95公里/小时运行,并没有把L3做成一个“哪里都能开”的按钮。
因为到了这个阶段,ODD——设计运行域——已经不只是一张能力清单,也是一张责任清单。
雨多大还能开,施工路段什么时候退出,逆光到什么程度必须交还驾驶权,每增加一个场景,坐在桌边的就不再只有算法团队。质量、法规、法务、保险都会进来。
L2时代的问题是“这个功能能不能放”。L3时代还得再问一句,“放出去以后,谁敢签字。”
8月25日的草案,把这层变化第一次推到了法律前面。对地平线、Momenta这样的供应商来说,麻烦也从这里开始。
事故调查不可能停在主机厂。车企如果需要证明问题和自动驾驶系统无关,第一件事就是沿着软件版本、数据日志和技术接口往下查。
自然,责任会通过另一种方式来到供应商门口。采购合同、产品质量调查、事故技术鉴定、召回和主机厂追偿。
这对Momenta尤其敏感,它离最终驾驶行为足够近。一辆车为什么选择加速、变道、刹车,背后很可能直接运行着Momenta的感知、预测和规划能力。
L2时代,主机厂最关心的是这套算法开得顺不顺、接管率高不高。到了L3,它还必须能够被验证、被追溯,事故之后能够把某一个版本、某一次决策完整还原出来。
这不是一个抽象的问题。Momenta最近的动作其实已经在说明变化。3月,公司把自动驾驶安全机制相关关键中间件全部做到ISO 26262 ASIL D认证;7月底又获得德国KBA全境城市道路L4测试许可。8月19日,Momenta与XHEART、QNX发布新的量产级自动驾驶平台,同样把ISO 26262 ASIL D和欧洲法规适配放到了核心位置。
这些看起来是Momenta全球化和L3/L4扩张的好消息。但也揭示了另一面,Momenta前十年最重要的资产是数据飞轮,这个飞轮旁边开始长出一套越来越重的安全成本。
每多进入一个国家、一个品牌、一类高等级自动驾驶场景,除了增加数据和收入,还要增加法规适配、功能安全、软件版本管理、长期验证和事故追溯。
资本市场过去熟悉的那套模型也要开始变化,以后财务模型里还可能出现另一批数字,安全研发、合规认证、长期软件维护、事故调查、保险和潜在追偿。软件公司的边际成本故事,会被汽车工业一点点拉回来。
地平线面临另一种麻烦。它不像Momenta那么靠近最后一个驾驶动作,但它的位置更底层,覆盖也更广。
芯片、算法、工具链和基础模型越来越深地进入整车厂开发体系。进入L3以后,主机厂对“可控”的要求反而只会更高。
大众与地平线今年7月宣布深化合作,就是一个很典型的变化。通过双方合资公司酷睿程,大众将基于地平线AI基座大模型、C7H芯片和GAIA世界模型数据平台,采用白盒授权模式继续自主开发面向中国市场的AI驾驶方案,并直接面向L3和L4。
这意味着,越往高等级自动驾驶走,车企反而越希望把它拆开,也越不愿意把最终控制权完全交给地平线。
这会带来大量过去不直接创造收入,却又绕不开的工作:版本冻结、安全Case、数据归档、功能审计、重新验证。
智驾供应商过去比的是算法更强、芯片更便宜、功能更多。下一阶段,还要比谁能承受汽车工业那套漫长、昂贵而繁琐的安全体系。
这不是简单的利空。事实上,门槛越高,小供应商越难留下,地平线和Momenta这样的头部公司反而可能获得更多市场。
真正变差的,是规模和成本之间原本过于漂亮的关系。
前十年,规模几乎只有好处。Momenta搭载量从十万辆走到一百万辆,意味着更多数据回到模型;地平线进入越来越多品牌,意味着芯片和算法的研发投入被更多车型摊薄。
L3不会推翻这些好处,但会让规模第一次出现另一张脸。
假设一套算法存在百万分之一概率的系统性缺陷。装一万辆车,可能几年都遇不到;装上一百万辆车,就不再是理论问题。
更麻烦的是平台化。一套模型只装一款车,出了问题可能只需要排查一个车型。一套底层能力进入二十款、五十款甚至更多车型,一次底层缺陷,就可能从一个车型问题变成平台级问题。
对供应商来说,一次事故的成本也不再只是派几个工程师去客户现场。
它可能牵涉模型冻结、跨客户排查、版本回滚、重新验证,甚至其他主机厂主动要求证明:我们的车上有没有同样的问题。
这就是地平线和Momenta真正不舒服的地方。但不舒服,恰恰说明行业走到了新的阶段。
把镜头拉回 2015 年。地平线、Momenta 这一代公司刚进入汽车行业的时候,很多事情都没有答案。Robotaxi 还是量产辅助驾驶,高精地图还是无图,模块化还是端到端,芯片自己做还是买现成方案,每隔几年都有人重新下注。
十年之后,很多答案仍然会变。但有一件事没有变:机器从人手里拿走的驾驶任务越来越多。
现在,它终于拿到了足够多,以至于法律、保险、质量和责任必须一起上车。这不是自动驾驶热潮的降温,恰恰说明它第一次真正走到了汽车工业的深水区。